“季总,好久不见。”见季韶洲出来,罗焕之起身,走过去打招呼。
季韶洲略有些疲惫地打量着他。
这位知名上市公司的董事、国内顶尖的御灵师看起来十分年轻,圆脸圆眼,笑起来就好像是没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充满了活力。
“可以请你吃个饭吗?”罗焕之笑着问道。
季韶洲没说话,沉默地看着罗焕之。
是过来给涂英当说客的吧。
“你放心,我不会赶涂英出去的。”季韶洲没心情和御灵师们虚与委蛇,直接说道:“他可以一直住到考核期结束,我也不会再打扰他了。”
罗焕之有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笑容更大了:“你误会了,我是来找你聊涂英的事的,不过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总之先上车吧。”
罗焕之招了招手,一辆阿斯顿马丁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他的身后,司机下车替他们俩开了车门。
罗焕之躬身上车,季韶洲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一路向东山驶去,最后停在了上一次君利的刘董给季韶洲摆鸿门宴的餐饮会所里。
“那次刘董请你吃饭的时候我刚好也在,”罗焕之领着季韶洲穿过长长的回廊,说道:“就在群里说了一声,谁知道涂英着急得不行,把鹤立群扔下自己跑过来找你了。”
季韶洲一愣。
“罗焕之说看到你被一群人带到这里来了,他觉得带你来这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善意,就通知了我。”
当时涂英可是这么说的。
罗焕之了然地看了眼季韶洲,道:“涂英这人嘴硬心软,有些话他是不会说的。”
他推门进了包厢,服务员殷勤地过来上茶。
“季总想吃什么?”罗焕之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又转手递给了季韶洲。
季韶洲翻了几页,他没什么胃口,点了两个凉菜又还给了罗焕之:“罗董……”
“叫我阿焕就好了,涂英也这么叫我。”罗焕之抢先道,他又点了几个菜,便让服务员下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季韶洲不明白罗焕之找他是做什么,有点局促又有点警惕地看着他。
“涂英没跟我说哦,”罗焕之把茶杯端到嘴边,说道。
季韶洲表情变了变,看向罗焕之。
“昨天关群和我们讲了你俩的事,我就猜涂英要拒绝你。”罗焕之轻快地说道:“所以我就去了你家楼下,果然看到你意志消沉地出来了。”
季韶洲:……
“所以你是来安慰失恋的我吗?”季韶洲苦笑道。
“当然不是。”罗焕之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涂英是喜欢你的。”
季韶洲身体骤然紧绷,坐直了身体。
“你知道吧,涂英情绪不稳定。”罗焕之双手交叠放在腿间,道。
“当然。”
“他的问题比你看到的要严重得多,涂英是半妖,但是他的妖力十分强悍,”罗焕之想了想,比喻道:“就好像是让习惯了智能机的人去用一个零几年的诺基亚一样,会很不舒服。”
季韶洲被这个比喻弄得想笑,但转念一想,模模糊糊好像明白了涂英的困境。
罗焕之继续道:“这种情况下,有些人会因为强悍的妖力冲击身体,导致身体虚弱,涂英则表现在精神上的亢奋,这令他非常痛苦。”
“有什么办法能缓解吗?”季韶洲打断了罗焕之的话,问道。
“旁人是没有办法的,”罗焕之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这是他与内心的搏斗,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我们这些朋友能做的只有陪伴。”
罗焕之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你们俩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你应该有见过涂英失控的情景吧?”
当然记得,那次涂英在车里突然失控,弥漫在车里的杀意几乎将开车的小男孩儿吓哭了。
“那已经算是轻的了。”罗焕之耸了耸肩,说道:“据说最严重的一次是在涂山族中时,一伙狼妖伏击涂英,涂英杀了狼王后被血腥气激得发了狂,几乎将整支狼族屠杀殆尽,幸亏涂英的叔叔、涂山氏族长拂岚君及时赶到,安抚住了涂英,否则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事来。”
“那之后涂英又在族中羁留了三年,去年才被允许回人间。”罗焕之说完,偏头观察着季韶洲的表情。
“回人间?”季韶洲最先注意的却是罗焕之的用词。
罗焕之失笑:“涂英是半妖,他人族血统总不能是凭
空来的,他是在人间出生的,不过后面又是一滩烂账,我是不会说的,你可以之后自己去问涂英。”
“回归正题。”罗焕之伸手敲了敲桌子,示意季韶洲不要发言,听他说:“涂英虽然从来不说,但是他自己是很害怕和你在一起会伤害到你,这才是他一直拒绝你的原因。”
罗焕之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季韶洲瞬间明白他在想什么。
怕是想自己和涂英在一起后,万一起了争执,怕是涂英随便一扫尾巴,都能把自己拍在墙上扣也扣不下来。
罗焕之给了他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那你们是怎么想的?”季韶洲想了想,问道:“谈恋爱会对他的情绪有负面影响吗?”
“负面影响肯定会有的,恋爱关系里患得患失是一定的。”罗焕之说的话让季韶洲心里一沉,不过他接着又说道:“但是恋爱也有美好的一面不是吗?”
季韶洲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从朋友的角度来看,我们当然希望涂英不要被自身所限,关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来,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罗焕之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季韶洲的表情继续道:“但是我也希望你能意识到和涂英在一起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做出的决定,对你而言是要付出巨大的时间与心力来陪伴他,对涂英来说,他也要承担被伤害的可能,如果处理不好,对双方都会造成很大的伤害。”
季韶洲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并没有立刻说话,显然是在思考如何回答罗焕之的话。
此时门被敲响,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两人都不再说话,等服务员离开后,罗焕之便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先吃饭。”
季韶洲看着一桌的菜,陷入了迷茫。
罗焕之的本意是让季韶洲认真思考一下和涂英的关系,然而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蟹八件的实用方法和如何优雅的吃螃蟹才能不在涂英的朋友面前丢人。
罗焕之点了六两的阳澄湖大闸蟹,随着盘子上来的还有一套蟹八件,本来应该有服务员帮着剔蟹肉的,但是为了说话方便罗焕之让人都出去了,这下只能自己上手了。
“话说回来,从涂英开始躲你之后,你去过涂英的卧室吗?”罗焕之慢条斯理地拆蟹,问道。
“没有。”季韶洲摇摇头,心想你这个问题家政阿姨也说过,怎么一个两个都想让我去涂英的卧室。
“在你做决定前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一看涂英的卧室。”罗焕之说道:“你应该有备用钥匙吧。”
季韶洲停了手上的动作,看着罗焕之,道:“涂英的房间里有什么?”
“嗯……”罗焕之偏头想了想,眯着眼露出一个笑容:“你去看一下就知道了。”
“你现在像是在引诱少女打开蓝胡子的地下室。”季韶洲忍不住吐槽道。
罗焕之闻言则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发誓,涂英的房间里肯定不会有满地的尸体。”
“那我会被砍头吗?”季韶洲打趣道。
“也可能吧,到时候可以……”罗焕之慢悠悠地说道,季韶洲以为他是要让自己去找关群他们求助。
“……拨打110,警察叔叔是你永远的后盾。”罗焕之狡黠地笑道。
季韶洲:……
两人不再说话,慢慢吃完了饭,结账时服务员拿来账单,季韶洲自然地接过来一看,金额那里写了两万三,季总顿时眼前一黑。
然而这顿饭季韶洲觉得这钱无论如何该他掏,于是咬着后槽牙面带微笑地要拿银行卡出来。
罗焕之却已经对服务员说道:“记我账上。”
“这怎么能行。”季韶洲赶忙制止道。
罗焕之:“这是我家的产业,自然是我请。”
季韶洲:……
对不起,是我造次了。
自诩青年才俊的季总开始深刻思考自己和涂英谈恋爱是不是有傍大款求包养的嫌疑。
阿斯顿马丁又将季韶洲送回了他家楼下,涂英依旧不在家,季韶洲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涂英紧锁的房门上。
备用钥匙就在抽屉里,但是要打开它吗?
季韶洲想了许久,最终站起身,把自己锁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凌晨两点,大门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涂英?”季韶洲匆匆从走出来,拦住了准备进卧室的涂英。
涂英没理他,径自要进屋。
“今天罗焕之找我了。
”季韶洲跨步挡在门前:“他跟我说了你在顾虑什么,我……”
“让开。”涂英打断季韶洲的话,冷冷地说道。
“你听我说完。”季韶洲却直视着涂英,道:“之前是我没有察觉到你究竟在担心什么,但是请你相信我,我……”
“你知道什么!”涂英的表情变得愤怒起来:“你在说什么?你当我是小猫小狗吗?有些无伤大雅的恶习,只要你包容陪伴一切就可以过去是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季韶洲急忙说道:“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因为这些问题一直封闭自己,请你给我一个了解你的机会”
“你让开。”涂英却根本不想听季韶洲的话,伸手推开他就要进门。
“等一下。”季韶洲下意识地抓住了涂英的手臂。
“你让开!”涂英却反应极大地甩开了季韶洲,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近乎仇恨地盯着季韶洲:“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好听话,好,你不是想了解我吗?你现在就看啊!”
涂英愤怒地吼道,一把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拉着季韶洲的手将他扯进了自己的卧室内。
季韶洲整个人呆住了。
涂英的卧室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屋子里的一切家具全部被摧毁,原先占据最中心位置的床的床垫被撕得粉碎,床架则断成数截,弹簧、海绵还有断裂的木料四散一地,几张黄铜质地的椅子像是揉皱的纸团般扭曲地缠绕在一起,床头的墙上挂着的大幅油画从中间被动物的抓痕贯穿,油画布翻出耷拉在墙面上,像是卷苍白的裹尸布。
整间屋子的墙壁都布满了密密麻麻地爪痕,最深处甚至露出了水泥下的钢筋,墙角处散落了一地碎瓷片和被踩得不成样子的干花。
季韶洲记得花瓶原来不摆在这个位置,显然是被涂英扔到了墙上,摔碎了。
想到这里季韶洲回头看去,涂英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看着他的眼神中仇恨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又有一丝残忍地快意。
“你都看到了,”涂英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就是个神经病,我控制不住自己,你不离我远点是想死吗!”
涂英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他用力的咬着牙,不住地发着抖。
“不会的。”站在宛如废墟一般的房间内的季韶洲坚定地说道:“你不是神经病,你也不会伤害我。”
季韶洲走过去,站在涂英的面前。
“这不是你的错。”季韶洲伸手,宽大的手掌摩挲着涂英的脸颊:“你一直在控制自己,你做得很好。”
涂英看着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你不懂,我会伤害你的……”良久后,涂英颤抖地说道。
“怎么伤害啊?”季韶洲笑着反问道:“总不会打死我吧?”
“我问过罗焕之了,你可没有无故杀人的记录,你别想骗我。”季韶洲声音里带着笑意,将涂英拉到自己怀里。
涂英的身体僵硬,却没有躲开他。
“对不起,”季韶洲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轻轻拍着涂英单薄的肩膀:“对不起,你这么难过的时候我都没有发现。”
涂英的身体不住发着抖,他犹豫着,把头抵在了季韶洲的肩头。
“我爱你,涂英。”季韶洲一手抚上涂英的后颈,另一只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说道:“给我一个机会吧,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涂英没有抬头,他浑身发抖,眼泪不停涌了出来。
卧室内的窗帘很久没有拉开过了,沉寂的黑暗在方面内静谧地流淌着,两人静静站着,许久之后,涂英从季韶洲的怀里离开,伸手抚摸着季韶洲的脸颊,抬头,颤抖着将满是泪水的嘴唇覆在了季韶洲的唇上。